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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母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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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VE NEVER FAILS

编者： 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性格、行为、幸福感和安全感影响深远，在孩子的一生中打下深深的烙印。爱的方式不对或者对方感受不到你的爱，那么这样的爱是失败的爱。
作者:Fei
一
四十多年了，我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六年。
六岁前，我有两次意外，差点没命：一次两岁多的时候差点淹死，一次三岁多的时候肺炎差点没抢救过来。
我六岁前的记忆非常少非常少。按理说，三四岁的孩子就能记事了，六岁，能记得的事情更多。而偏偏，我好像在六岁前失忆了，只零星记得生病期间的几个片段，还有午睡醒来，发现房门紧锁，我扒着窗户哭的撕心裂肺的叫妈妈的场景。
后来看心理学方面的书，才知道这是大脑对我的保护：大脑主动选择让我忘记曾经发生的那些致命的伤害，只有这样，我才能有勇气活下去。
六岁那年，我被母亲送到外婆家上学。因为，父亲在县城工作，母亲在农村，既要做她的大队书记工作（在那个六七十年代，女性作为基层工作者，面临着极大的挑战），又要照顾农活，家里姐妹又多，母亲顾不上照顾我。那以后，我也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到母亲的家。
但是寒暑假，母亲并不属于我一个人。她每天都是忙忙忙，不是忙着开会，就是忙家务和田里的活。
后来，我转去县城上学，和父亲姐姐们生活中一起。当然，也是寒暑假回到母亲的家。
一直到我毕业和工作，我都没有意识到我是缺少母爱的。因为，父亲给与了我足够多的爱和关怀。我误以为，我不需要母亲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？应该是刚刚毕业没几年，父亲突然去世，措不及防的变故让我对生活有些无所适从，让我貌似坚强的内心轰然坍塌，那时我才意识到，为什么我的内心没有母亲的位置？是因为填满了父亲吗？
我之前有任何问题都是和父亲交流，不论是生活还是学习，还是工作。而父亲，亦师亦友，给予了我足够多的陪伴，所以，是我主动选择了忽略母亲？
而父亲的离世，让我蓦然发现，原来生活中会有那么多的坎坷，原来我碰到问题的时候还是需要有一个人给我答案，指引我前进。
我把目光投向母亲，我想得到她的指导和帮助，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她讲，或者，我认为她操劳了一辈子，最小的女儿也顺利工作了，她老了，应该“享福”了，我的事情不应该再去打扰她了。于是，我在“不知道怎样开口对她讲”和“不知道是否该讲”的选择中摇摆不定，最后选择不讲。慢慢的，生活中的一应困难，我再也不会想着和谁去讲，最后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再也不会想起母亲了。
她也从来不会主动问我有什么困难。对于她的不问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坦然并且窃喜的：一方面，我觉得自己有独立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，另一方面，我觉得我看不上她的建议。她不来问我，反而给了我更多的独立空间，不是吗？
于是，我们之间的联系少之又少。
二
在加拿大的这些年，我不想念她。真的，一点也不想。这样是不是显得很无情？可是，现实中确实是这样的啊。
有时候，听说她身体又出问题了，我也着急，但是，这种着急，不是牵心挂肚的。我觉得我应该关心她，而这种关心，是出于道德上的责任和义务，而不是感情。
这就很可怕：“母亲”这个词，对于我，变成了一个符号。而符号，是没有温度的。
每次回国去见母亲，我会问她身体好不好，会问她是否缺什么，她也回复我身体很好，什么也不缺。然后，她低头继续做她手里的针线活，我也便没有多少话可以说。
我试图找出一些话来，可是，说什么呢？我不知道。
她在做针线活的时候，喜欢不停的唠叨。她唠叨的内容，天马行空：从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她所经历的一件事，到河边的花开了，再到电视剧里某个人太坏了。而她所经历的某件事，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，河边的花开了，对我来说又是 隔离的，于是我就听着，没有任何评论。
而没有评论，代表着没有深入交流。
她从来不问我在加拿大的这些年累不累，也不问我冷不冷，当然，更加不问她的外孙们上几年级了。
我很期待她能主动问我，有时候我故意起个头，说：妈妈，冬天的加拿大真的很冷，有时候下暴雪了，车开到半路打滑，很可怕的。她低头继续做她的针线活，说：那咋办？离得那么远，我也帮不上你。
我提前酝酿的感情硬生生的憋在了胸腔里，只好说：没事，我的车底盘高。
又有时候，我说：妈妈，你的外孙很听话的，这次考试不错哦。她笑笑，说：嗯，我知道，你很能干，什么都能规划好。我看着她，憋得难受，只好说：嗯，我不需要帮忙。
大姐也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看似“热情”的交流是没有温度的，她说：你对咱妈怎么像对待客人？
是吗？我一惊。继而感觉这个形容非常贴切：是的，就是像对待客人，恭敬而热情。这种恭敬和热情，是虚空的，表面上看起来热烈，实际上温度不高。
大姐和母亲生活很多年。母亲对大姐有依赖，有控制，有批评，有包容，当然，有时候母亲也会耍无赖，也会不听话。面对母亲的这些缺点，有时候大姐很抓狂，她就在我们姐妹的微信群里说一些母亲的不是，我也跟着生母亲的气，也会想：母亲都这么大年纪了，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？这个时候，我非常羡慕那些有智慧的母亲，从而对她“恨铁不成钢”。
仔细分析，母亲的“作”，其实是她的强势。年轻的她，作为家里的老二，需要帮助姥姥照顾6个弟弟妹妹。大舅去了医学院，她每天上学前需要把家务做好，跑步去学校。放学回到家，书包一扔就继续做家务。她曾经无数次自豪的说，家里每个人的衣服甚至包括鞋子，都是她一个人做的。也因此，母亲的针线活远近闻名。
在她成长的过程中，她承担了太多，她太委屈了。大舅毕业后专心工作，对家里不管不问，母亲作为“大姐”，管着弟弟妹妹的一切。甚至她结婚后，也操心着娘家的各种事情。即使到现在，我和姐姐们都认为，母亲是标准的“扶弟魔”。
而母亲，嫁给父亲后，因为生的都是女儿，受到奶奶的各种指责和压迫，导致她每次提到奶奶都恨的咬牙切齿。
而父亲性格温和，对母亲非常包容，可以说是“百依百顺”。
所有的这些，大概也是造成她性格强势的主要原因吧。
大姐对母亲也有依赖，她会在一些人情世故上去请教母亲，母亲则会耐心教给大姐应该怎么去做。这个时候，我是非常羡慕大姐的。
二姐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最长，二姐小时候也最“作”，比如，她一定要在下雨天穿母亲给她新做好的布鞋去上学。母亲又急又气的打骂二姐，二姐挨了打，哭天抢地流了一脸泪也要穿那双布鞋。
二姐结婚后，母亲好几次去她家里生活一段时间。在平常，母亲也是非常频繁的和二姐打电话，说些家长里短。
我对她俩这样的关系很是羡慕，我觉得母亲把她的爱都给了二姐。虽然母亲打骂二姐最多，但是，二姐得到母亲的关注最多。有段时间，我是非常嫉妒二姐的。
有时候我情不自禁的想，为什么二姐可以和母亲有那么多的话说呢？然后，我明白了：一则，是因为她们母女之间确实有很长的相处时间，二则，她和二姐的日常生活状态彼此有交叉。
但是，后来我却听说，好几次，不知何故，母亲独自一人跑到离二姐家很远的一座山上去哭，哭的惊天动地，哭的让二姐心里害怕。母亲哭什么呢？问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，二姐不知道原因，只好把母亲送回去。
这样的事情反复上演几次以后，二姐再也不敢邀请母亲去她那里常住。
而我呢？由于母亲身体不好，我也无法邀请她来加拿大，那么，只能我去看望她。我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说什么呢？说出差，她听着听着就不感兴趣了。说我在加拿大的生活，她更加不感兴趣。我的生活状态，和母亲离得实在是太遥远了，她体会不到，感受不到，所以，她就没有兴趣了吧。
三
我离母亲是遥远的，她的生活中没有我，我的生活中也没有她。
也许，她是不需要我的，但是，我很需要她，却，又够不着她。
我总觉得母亲是自私的。她年轻的时候，为了工作，可以把两三岁的大姐独自仍在开会的地方一夜，可以把六岁的我送到外婆家里三年多。
我总觉得，母亲对于我们这几个子女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。大概也是因为有父亲在，父亲承担了这方面大部分的工作，所以母亲能放心的不管吧。
但是，在现实生活中，我好像是不能对这一点提出质疑的，这就好像在说：母爱是伟大的，那个时期的每一个家庭都是这样过来的，你怎么可以不体谅家庭的难处而要求更多？你这样，是不是太自私了？
我对母爱是渴望的，再加上明明有母亲却得不到她的爱，这种感觉，有愤怒，有不甘，有难过。
心理咨询师说，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和母亲的关系，那么，以后你每次回国的时候，都尽量和母亲多呆一呆，和她多抱一抱。
和她抱一抱？“抱”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惊：怎么抱？在什么情况下抱？我抱她还是她抱我？我小时候，她抱我应该不多吧，不然，我怎么没有对她怀抱的任何记忆？
二姐曾经多次说过，我刚会坐，就被放在小车里，她负责看着我。因为母亲要忙着开会，忙着去田里干活。
这就是了，我没有怎么被她“抱”过，所以，对“抱”虽然期待，但是却很惶恐。
咨询师也多次说过，因为我和母亲的关系，一直是互相观望却又不能走近，所以，导致成年的我，不能和任何人建立起很亲近的关系。
深以为然。
四
这次她生病了，趁着回国出差，我去看望她。她看到我，也是和以前一样，拍着手从屋里走出来，用夸张的语气说：你回来了。我多么希望她能问我路上是否辛苦、隔离了几天，然而，她“欢迎”过之后什么都没问就转身进屋了。
几天后，二姐去看望她，住了一周左右。临走前几天，二姐给母亲说了她离开的日期。但是，到了那一天，二姐忙乱的收拾行李，再加上突然下大雨要赶高铁，她就没有“隆重”的到母亲门前去给她说一句类似于“我走了，以后再来看你”这样的话，等母亲开门出来，发现二姐已经走了时候，气急败坏，在屋里转着圈的一遍遍高声骂：这个死妮子，走了也不给说一声。无论大姐怎样给她解释，她都不依不饶的足足骂了一上午。
我猜，大概她觉得二姐的“不辞而别”让她感觉没有被重视，或者，她觉得她被自己的子女抛弃了？
而我，每一次离开大姐家之前，我都会和母亲说一声我要出门了，她也笑呵呵的回应我：你忙你的，你去吧。在我听来，她的语气和表达都是客套。
在我回来之前，大姐问她：你小女儿又要走了，你会想她吗？母亲干脆的回答：不想，她从小就在外面上学，整天也不见她人影，我从来不想她。
我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，但是，当我站在门外，听到她这样说的时候，心里还是很难过，一转身，泪水滑落下来：一种“不被重视”的感觉让我万分难过。
每一次出差回来，推开门的时候，母亲如果在家，一定会笑呵呵的从屋里走出来，拍着双手对我说：哎呦，你回来了啊，你看看，整天在外面跑，多辛苦啊。
我对于她这样的“欢迎仪式”其实很反感， 这个仪式，从里到外都透漏着“故意为之”的、娇柔做作的姿态。她的这些动作和语言，和迎接来我家的亲戚并无二致。而我，是她的女儿，不是她的亲戚啊，她以迎接亲戚的方式来迎接我，相当于把我当作了亲戚，拉开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，阻止了我想要和她亲近的任何想法。
于是，我对于她的欢迎仪式的回应，便是笑一笑，说：嗯，是的，我回来了。
既然有“欢迎仪式”，那么，相应的，也有“欢送仪式”。
如果我需要长时间离开家，母亲一定会提前坐在我面前，看我收拾东西，然后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：你看看，你又要走了，整天忙来忙去。你这次走，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。
这些万年不变的车轱辘话，在我听来，是空洞的、没有感情的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应，只好笑笑说：下次再回来看你。
等我真正离开家的那一刻，母亲又会在我跟前重复这几句话，而我，这时候，已经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机器，我宁愿这时候有一点离别的悲伤，或者惆怅，或者分离的焦虑等等，可是，现实情况是，我走就走了，任何感情都没有。
甚至，我对饭菜的留恋都比对母亲的留恋来的强烈一些。
这样说，好像我很绝情。实际上，我和母亲之间，是没有感情的。既然没有感情，哪里来的“绝情“呢？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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